2012年8月8日 星期三

他的父親我的父親


沒有想到今天是父親節!
自己才剛從一位法師父親的往生佛事回到住處,不意看到街上的商業宣傳,才發現今天是父親節啊!剛失去父親的法師,若注意到這第一個沒有父親的父親節,會怎麼樣地感慨呢?

這位爸爸說不上是好父親,他外遇,帶第三者回到家中,在外拈花惹草的傳聞不斷;他打自己的太太,打小孩,苛扣家用,作媽媽的還得出外打工以補家用,小孩擔心爸爸不出教育費,但他其實賺了很多錢......他在生時,小孩離得遠遠的,卻不是不想關心爸爸,但只要一親近,待久一些就開始被數落;若是住在一起,彼此的摩擦更多,誰都無法在他身邊待太久,因此他大多一個人,與女朋友相伴,或依賴著看護,最終,還是一個人走的,無親友子女在身邊。

他過世了。在典禮和佛事中,我看到這位爸爸的孩子們對他展露出的愛、追悔與淚水,但若時間重來過,就真的能破除之前那些難以親近父親的障礙嗎?怕,也是不能。

小孩們想遠離他,我是理解的,他過身後,小孩們自然流露出的愛,卻讓我不解。

父親對孩子們來說到底是什麼?

父親這個角色真的抽象,不像母親,母親像月亮一樣,多少人歌頌著,那父親呢?應該是太陽囉?母親是推動搖籃的手,那父親呢?將搖籃吊起不使之壞的手?母親的愛在佛教中以慈心來描述,那父親呢?應該是智慧嗎?

我也不懂自己和父親的關係,好像沒法子像跟媽媽在一起時那樣輕鬆。他是親人,至親最親,流著他的血,長著他的臉,實際卻又不大親近,不知道要怎麼親近。曾經看到年輕一代作爸爸的,可以自然地從語言與肢體上,表露對孩子的親愛而感到驚訝!自己和爸爸,好像無法這樣,為什麼?因為老一輩的人不來這套,因為我們的親愛是隱藏起來的,要心神領會的。

記得,爸爸半夜都會來查看我們小孩睡覺的情況。有一次我好奇戴著眼鏡睡是什麼感覺,就沒拿下眼鏡的倒在床上,早上起來卻發現眼鏡好好的放在桌上!老爸早上說,妳居然睡覺不拿掉眼鏡,我幫妳拿了。啊!老爸,我在做實驗啊!

記得,老爸很會鼓勵人,不管我給他看什麼作品:圖畫或是書法,他總是說很好看,久了,不免覺得他只是應付我,但他的理由是﹣﹣自己不會寫、不會畫,我當然怎麼寫畫都好看。雖然還是覺得他敷衍我,但他的回應還是教人高興。

他居然,沒有反對、阻止我出家!只希望出家的道場不要那麼遠,但我還是去了一個坐車距離超過三小時的地方。

出家十多年後,他開始都跟我講反話:「不要掃地,掃作什麼?妳去休息!去看電視!」「沒事不要回來,回來幹嘛?看我?我不就這個樣!」「妳要辦什麼事就去辦,不用管我。」可是我沒那麼笨,知道他藏在這些話語背後的心意。

去幫忙佛事前,我去看他,不敢提是因為一位法師的父親往生而回來。佛事做完,覺得自己該要找時間,讓爸爸說自己的生平,將他錄下或影下來;應該要主動與他談後事想怎麼做,免得到時子女有不同意見;應該要多勸他修行,唸佛也好,經行也好,打坐也好,總要有個安心之道,不然大限來時怎麼獨自面對?應該多跟他說話,多回去看他,多......

老爸說:「老了,八十五了,就是這樣,要慢慢來了。」他以前好像不自稱老,只是說「你們老了就知道了」。

爸爸,雖然外表我們好像不親,但心意還是能知曉領會的。
多麼希望爸爸和媽媽能健康的陪我們久一點,我日日回向,天天祝願,但是生法,總會滅去,只希望那天晚點來,最好,忘了來。




2012年7月7日 星期六

菩薩給我的第三封信


一個大家都聽過的故事:閻羅王的三封信,敘述人生中出現的三個情境,其實是閻王老子提醒世人,生命無常,行善要及時。

我自己也收到了類似的信,只不過寄件者不是閰王老子,而是護法菩薩提點我的,故稱為「菩薩給我的三封信」。巧的是,三封信,三位主角,名字中有一個字是共同的,要人不牽強附會,也實在難啊!

第一封信,真的是一封限時信。應該是大二時,系上同學在上課的課堂上,轉交給我的。怪的是,信封上是我父親的字,為什麼我爸要寫信到系上呢?那時沒有手機,自己住在學校宿舍,也沒有專線電話,要連絡在外在讀書的兒女,只能靠寫信。

老師正在講台前上課,我將信拆開,讀著,然後被內容給嚇到了。我父親在信上說,我國小時最要好的同學,某日出車禍死了,她的父母打電話到家裡,要告訴我這個不幸的消息...... 其它的內容我記不得了,那時只是感覺很不真實。我呆坐在位子上,直到老師講完,下課了,大家魚貫出了教室,有同學看我怪怪的,問說「妳怎麼了」,我才要一派輕鬆的說出:「我國小同學死掉了」,以為沒有悲傷的我,卻在這該死的話語一出口的同時,哭了出來。

然後,我找了時間去了台北第一殯儀館,是另一位國小同學帶我去的,他是她的男友,也是車禍的另一個當事人。事實是,他騎車載她,不知怎地,覺得愈騎車愈歪,正想說應該要將車子拉正時,卻撞到道了路中的安全島。驚覺出事的自己,忍著身上的疼痛去看顧女朋友,那時他發現她正一步步的離開他。他做了能做的任何該急救的事,她後腦的傷仍不斷的湧出血來,到醫院前,就走了。

我看著他,左手還打著石膏,門牙斷了幾個,我實在說不出一句難聽的話,實際上,我很想罵他怎麼這麼不小心,但,責備也沒有用,我只能聽他說,聽他的爸爸說,一些後續的事要怎麼做,然後到了殯儀館。她的專科同學來了很多人,我一個也不認識,後來,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﹣﹣她的媽媽。她媽媽一看到我,就緊緊的抓著我的左手臂,大哭了起來,我似乎還可以感到那時手臂上的痛。是呀,她一定想起了女兒,那國小的幾年,每天和我一起走路去上學的女兒,一起和我下課玩在一起的女兒,應該也要和我一起站著和她說話的女兒......

我沒有哭,沒有動作,倒是那些專科的女生們,圍著、抱著她的媽媽,不斷的安慰她。

接下來,有人引我去看她。到了一面冰櫃前,當中的某一個抽屜打開了,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,臉上有幾道擦傷,還好,沒有我害怕的大傷口,她還是她,只是怎麼睡在這冰櫃不起來?怎麼白晳的皮膚都變成灰色了?然後,抽屜關了起來。

我也看到了她爸爸,記得他說,我不要賠償,我只要女兒,賠償又有什麼用?我只要我女兒回來!

我不記得她爸爸有沒有哭。我不記得我怎麼回到家,怎麼和自己的父母描述這些經過,我都不記得了。

只知道她走了,我的小時玩伴走了,我覺得怪怪的。

我只有夢到她一次。在夢裡,我們和往常一樣去逛街,走走逛逛了好一會兒,最後在一個公車站前,她哭著說她要走了,我安慰她說,沒關係,我們會再見的,不要哭吧!但她還是一直哭,那時,夢中的自己才想起她已經過世的事實,她是來跟我說再見的。夢醒了,我們再也沒有在夢中見過。

這件事在我心裡一直過不去,她才二十歲,為什麼?這事件要告訴我什麼?我們不是會一起長大?一直做朋友的嗎?她怎先走了,怎麼不是我呢?國一時,我們放學一同過馬路,我在她的眼前被摩托車硬生生的撞飛了出去,那時她還扶著我走回家,怎麼會走的不是我呢?


第二封信

其實是一通電話。那一天也實在教人難忘,大三的暑假吧!正好是我的生日,才和同學買了蛋糕與零食,回到租屋處,正要開始開心慶祝的時候,電話鈴響,一位班上不是太熟的男同學打來:「嗯,某某某,妳的學友誰誰誰,暑假和家人去游泳,溺斃死掉了,妳是班代,老師要我跟妳說一聲,請妳轉告同學,還有組織同學們去他告別式的事......」

我生日會的歡樂就停在那通電話上,接下來是大家的疑問、安慰和感慨。

因為學友的意外,成就我第一次去高雄的因緣,而且居然還是要帶隊去參加他的告別式。

諷刺的是,那些平時也和他不大熟的班上男生,十分世故的合資送了大花圈和大罐頭塔,在代表班上同學簽名和送上奠儀時,那小小薄薄的白包好似成了個笑話。大花圈和大罐頭塔上標著某某大學某某系同學仝輓,好像試圖表示同學們的哀傷也這般的厚重,但其實和學友熟絡的,真的沒有幾個人。

在會場上,才知道白髮人送黑髮人,父母不能進去。他的父母在會場外,傷心流淚,我也才知道,他是家中的獨子。

行禮如儀後,我們這一堆人,讓幾位高雄的在地同學安排,合坐計程車,到高雄最熟鬧的地方吃午飯。哀傷的氣氛被計程車遠遠抛在後面,大家到了當時流行的美國速食店,吃喝談天,好像沒有這事兒一樣,還有同學想到今天是難得的三十一日,可以去31冰淇淋買一球31元的冰淇淋。

我們走在街上,吃著31冰淇淋,談天說笑,我們同學的告別式吔!我心裡喊著!但不然要怎樣?對於我們而言,該做的事都做了,生活還是如常,不然呢?

第三封信

上個月,收到家人的email,說大學同學找,我的同學某某某往生了,要通知我。
後來,我直接接到了同學的email,說某某某於六月某日病逝,生前有跟先生表示要通知哪些人,而我是其中之一。再一日,又收到了她的訃文,才知道她還有兩個孩子......

我很訝異。才四十幾歲,怎麼就走了?
另外,怎麼想到要通知我?出家以來,和以前的同學幾乎沒有連絡,為什麼臨終前,交待要通知我?那為何不在還在的時候找我?可以見面,可以談天,可以安慰,可是現在,我只能誦經回向功德給她。

大學時的生活片斷,因為她的消息,慢慢浮現腦海,一幕幕閃過,曾經兩人有交集的時光,到我自己現在的生活。回顧和展望。

前兩封信,直接或間接,引領我走向出家的路。出家後幾年,肯定了這樣的生活是合乎本願,也就是,往昔輪迴中所發的善願,再怎麼久遠又幽微,最終還是將我帶回到佛陀的家,那麼最近這一封菩薩捎來的信,要提點我的,也已收到了。至於有因緣看到這篇文章的大德,也希望你們也了解了當中的密意。

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,生滅滅已,寂滅最樂



2012年6月23日 星期六

沒有「自己的房間」


《自己的房間》是英國作家吳爾芙的知名著作,我曾買過,看過,沒看完,擺著,到最後捨給了二手書商。沒看完,是因為忙,或許也是因為,我不大可能擁有「自己的房間」,別說房間了,連落腳處,也沒有確切的擁有。

因為我是個行腳的僧人啊!

在家時,父母的家即是依靠;出了家,常住是依靠,那出了家又離開常住呢?就隨因緣而暫住著,一站一站,有時居然去了國外,有時又回到故鄉,有人問我下一站?我也不知道。從這現象看來,我還真是個遊方的僧人,只不過號稱是「我的物品」還太多,沒法子效法佛世的僧人,只帶著三衣一鉢去流浪。

說實在的,心裡並不習慣這樣,虛浮的感覺像是國中課本中失根的蘭花,也應該的,我出家了。

出家後幾年,一次回俗家探親,發現自己在家的物品,全被堆到倉庫去了!它們湮沒在灰塵與蜘蛛網中,我的書桌、我的寶盒、我的文具等等,曾經存在於這個家的「我」,被人丟到倉庫了!我卻不能說什麼,我出家了。

出家後十年,決定要出外參學,向師父告假時,師父沒說什麼,只說「你的東西有沒有都帶走?」「有。」我平靜的回答,但那句話卻刺痛了我。不然師父要說什麼呢?道場是現前僧共有的場所,留下的人,有個人的位置,離去的人,當然要將之前佔用的空間還給道場!這道理,我明白。

之後,漂萍的生活開始:
借住在人家棄置多年的房子,漏水,拿桶子接著就好,不用流落街頭,感恩。
借住在人家新蓋好的僧寮,讀書寫字,打掃煮飯,平凡的生活,感恩。
借住在人家的地下室,獨立空間和浴廁,不用付租金,感恩。
借住在人家的千萬豪宅,出入有專人開門,被人質疑怎麼可能住得起這裡?因緣和合故,感恩。
借住在沒人住的道場,再度和佛菩薩共住,真好。

我沒有「自己的房間」,出家前沒有,出家後沒有,這輩子怕都不會有了。真正屬於「自已的房間」,大約是死後,化成了灰,塞在個罈子裡,存放在那固定的小格中。但那時,我都不是我了,「自己的房間」,已不存在任何意義。


短短幾個月中,必需兩度搬家的心情,是為記。

年度報告⋯⋯

 拖到要跨年了沒記下的事 後來決定看醫生,把牙給治一治,然後開始了新的我——缺牙+假牙人生,眼睛加牙齒都沒有以前好,真的是有老呢!想當年老爸拒看醫生而我不認同,現今為了貫徹自己的意志,就給它面對了!真的有麻煩,但也就這樣吧! 心得:看牙自費的部份真的好貴! 今年的禪修有值得記的...